周末回家，母親從廚房柜子里捧出一大瓶醉棗，說是老家親戚送的，用家用泡菜泡酒的廣口玻璃瓶裝著，一眼就能看到醉棗顏色鮮紅，閃著誘人的光亮。好些年沒嘗過這口家鄉味了，揭開蓋子的瞬間，醇厚的酒香混著棗子的甜香撲鼻而來。小心倒出幾顆，挑一個放到嘴里，一股鮮潤濃甜的味道便彌漫在口腔舌尖，過去冬時吃醉棗的場景也閃回到眼前。
我們老家是出了名的棗鄉。小時候，山山峁峁、溝溝岔岔全是棗樹，就連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后，也總栽著那么幾棵。那會兒人們整體生活水平不高，水果是稀罕物，棗樹上結的紅棗，就是我們童年最解饞的零嘴。每當棗子熟了，除了生著吃、煮著吃、曬干了吃以外，還有最愛吃的是母親做的醉棗，那是過年才有的“奢侈品”，醉人的香氣里，承載著我們童年的歡樂、親情的溫暖和歲月的悠長。
以前我家的人多，母親醉的棗也多。每年打完棗后，母親要把所有的棗子分門別類，品相最差的給牲口吃，差一類的曬干了賣或儲存起來年包粽子用，最好的棗子才會用來做醉棗。母親從所有的棗里面精挑細選出上好的紅棗，用來醉棗。要醉的棗可有講究了，裂口的不要，太熟或者太生的不要，又紅又脆的才好，母親說，裂口的和太熟的容易爛，生的醉出來皮黃難吃。尤其陜北的秋天雨多，一場雨過后，紅棗常常會裂開縫兒，這樣的棗子是萬萬不能選作醉棗用的，否則，爛一顆，整個一壇的醉棗都得跟著遭殃。母親的醉棗技術是一流的，每一顆紅棗都是經過她的雙手篩選過。
當然，醉棗之前還要準備好幾個洗得干凈的壇子或罐頭瓶子，而且壇子罐子里不能有一滴水，等到壇子也備齊時，就輪到酒出場了。最讓母親費心思的是酒，那會兒家里條件有限，整瓶的白酒舍不得買，母親就拿著塑料水壺，去村里的小賣鋪打散酒。小賣鋪的柜臺上擺著個青花瓷壇，壇口蓋著塊粗布，一掀開，酒香就飄滿了小屋。老板把一只鐵皮注灌插進瓶口，再用酒提一提提地往里打酒，幾塊錢就能打多半壺。然后一只手拿著酒瓶，一只手牽著我走出小賣鋪，遇到有零錢可找的時候，母親還會給我買根冰棍或幾顆糖。回到家里，母親把揀好洗凈的紅棗放進盆里，倒上一點白酒，搖晃均勻后，小心地裝進壇子罐子里密封。然后叮囑我們，誰也不準碰，到過年的時候就可以吃了。的確，裝滿醉棗的壇子，在開封之前再也沒我們什么事了。
直到臘月快過年的時候，家里來走動的親戚朋友漸漸多了起來。母親便會拆開其中一個較小的壇子拿出一碗已經醉得軟糯的紅棗，和瓜子花生一起擺放在桌子上招待客人。當然開封的時候，我們幾個孩子的衣服兜和褲兜也塞滿了醉棗。那一股酒香的味道，經過漫長時間與紅棗的醞釀，早已不是新鮮棗兒的模樣。它們一個個由內而外蛻變地光鮮亮麗，皮薄肉厚，味道鮮美，吃起來還帶著一股濃濃的味兒，大人小孩都可以吃，而且不用擔心吃了醉棗會被醉倒。
如今，家人都搬進了城里，鮮少再回老家，我能吃到的醉棗并不多。這醉棗香，是家鄉的味道，是親情的味道，更是刻在骨子里的鄉愁，無論走多遠，都讓人念念不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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